十月三日下午，陕西镇坪县城关镇文彩村村民周正龙，在文彩村神洲湾拍摄到野生华南虎的珍贵照片。这是四十三年来，陕西省秦巴山区发现华南虎的首次记录。中新社发 周正龙 摄

　　核心提示 　　拍虎者等多方有不同诉求，当地政府冀望借华南虎发展旅游业

　　10月23日，国家林业局介入华南虎事件，听取周正龙拍照介绍。

　　在过去的半个月内，这位陕西农民称拍摄了一张野生华南虎照片，其真假引发了全国关注，甚至上演了一场关于“脑袋问题”的争论。

　　事件背后是当地对华南虎的真实期待。陕西林业厅曾对华南虎追踪10年；镇坪县也希望借助华南虎促进当地的旅游业发展。

　　对于照片真假抑或华南虎是否存在，有待国家林业局的介入使之水落石出。

　　10月23日，周正龙步入国家林业局，他和陕西林业厅的官员一起来京汇报拍摄虎照的过程。

　　20天前，这位陕西镇坪农民称拍到了43年来未见的野生华南虎，10天后，当地林业厅对外宣告：野生华南虎重被发现。

　　消息甫出，随即而来的是关于照片真实性的质疑，甚至引发了一场关于“脑袋问题”的争论。

　　开始周正龙以脑袋担保照片的真实性，10月19日，中科院植物学专家傅德志也“以脑袋担保”，称照片由放在草丛中的纸老虎拍摄而成，并劝周“投案自首”。

　　抛开照片真假，背后是当地对华南虎的真实期待。陕西林业厅曾对华南虎追踪10年，并在今年7月寻得“虎踪”，只差镜像证据。

　　对于旅游业为当地重要经济主体的镇坪县来说，华南虎的出现，也会给他们带来新的旅游增长点。

　　而对于照片真假抑或华南虎是否存在，有待国家林业局的介入使之水落石出。

　　华南虎照引发争论

　　周正龙称，“如果照片有假，我可以去坐牢，儿子也可以坐牢。”

　　10月12日，对于陕西镇坪县农民老周来说，是个风光的日子。

　　他清晨起床，把头发仔细梳理整齐，穿上前一天晚上由县委宣传部长连夜送来的新毛料西服，在宾馆用完早餐，坐上已候多时的轿车。

　　当天上午，52岁的周正龙面对几十家媒体的长枪短炮，一遍遍讲述自己拍摄到野生华南虎的经历。

　　周正龙也未曾想到这场发布会之后，他会如此出名：全国各地的记者蜂拥而至，面对一遍遍的追问和逼问……这位老汉甚至最后大叫：“我不是周正龙，照片不是我拍的。”

　　头发蓬乱竖起，眼睛布满血丝，崭新的西服已然皱巴，沉静之后的周正龙拍着桌子说，敢用脑袋担保照片是真实的。

　　10月19日，中科院专家傅德志“以脑袋担保”照片为假的公开质疑，周正龙面对数名记者强硬回应，“如果照片有假，我可以去坐牢，儿子也可以坐牢。”

　　这位农民甚至愿意打赌，“看谁的脑袋保得久”。

　　对于外界的几大疑问，周有自己的解释。针对为什么照片上的老虎不会动？周正龙回应：“它卧在那里，我动，它的眼睛也是一直盯着我的。”

　　照片中盖在“老虎”头顶的那片树叶与“虎头”的比例严重不匹配，傅德志认为这是作假的“铁证”，秦巴山脉上不可能出现那么大的叶子。

　　周正龙则称自己那么远，看不清楚。

　　20日，在记者的再三要求下，周答应出示底片，但是要求不能拍照，手不能碰到，不能对着光线查看。

　　随后，他从卧室摸出一卷用卫生纸包着的胶片。剥开，展示约10秒后，立即收回房间。记者看到的，只是一卷漆黑的胶片。

　　和周正龙一起担任过陕西省华南虎调查队向导的同村老猎人质疑：当地10月份天气已经比较冷了。当时是阴天。老虎为什么一直伸出舌头？

　　周正龙仍然对此顾左右而言他。逼问急了，他则威胁结束采访。

　　李骞，镇坪县野生动物保护站副站长，10月6日得知周正龙拍到老虎后，和周一起上山复查现场。

　　李骞介绍，当时他还专门让周正龙蹲在老虎趴过的地方，然后自己站在周正龙曾经拍照的地方拍摄。李骞称，根据目测，周正龙拍照地离老虎约二三十米。

　　而在此前的新闻发布会上，周正龙讲述的拍摄过程是从100米逐渐靠近到60米处。

　　对此，周正龙称，“我不清楚，要问林业局，我可能估得不准。”

　　10年求一虎

　　专家许涛清表示，证实野生华南虎存在唯独缺少的就是照片。

　　华南虎，镇坪当地人称“烂草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全国猎虎高峰时，当地对“烂草黄”进行猎杀。

　　进入70年代以后，当地已经极少看到老虎。

　　1998年，担任镇坪县林业局动物保护专员的李评出席全省野生动物保护表彰大会，李向时任陕西省野生动物保护站站长的曹文汉反映镇坪“可能有虎”。

　　李评说，曹听后很重视，表示“要专项调查”。

　　此时，华南虎不再是人人猎杀的恶霸动物，早已成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1996年，华南虎被国际自然与自然资源保护联盟列为世界最为濒危物种和第一需要保护的虎种。

　　甚至认为，野生华南虎的珍贵程度不亚于国宝大熊猫。

　　而国内四处开花的旅游开发，也让这个山区小县认识到烂草黄的价值。

　　“当时全国已经十多年没有发现野生华南虎。如果能证明华南虎在陕西还存在，自然是一项重大荣誉，也是野生动物保护的重大成绩”。

　　李评介绍，1998年，全国野生动物普查。陕西省借此机从调查队中分出几人，成立了镇坪华南虎调查队。

　　但是调查队调查了数月时间，并无所获，只好遗憾而归。

　　李评介绍，此后，当地开展天然林保护工程，封山育林。寻找老虎的工作暂时搁置。

　　去年1月和12月，陕西省林业部门再次组织更专业的华南虎调查队赴镇坪调查。

　　52岁的猎人周正龙担任向导，这次终于获取了一些老虎的足迹。

　　今年年初，陕西方面把这些足迹照片送到中科院动物研究所，希望获得更权威的鉴定，两名受访但不愿具名的研究人员介绍，该所鉴定发现足迹并非老虎所留，他们解释，豹、虎足迹非常相似，都呈“梅花状”，但老虎的要圆一些，掌垫和指的间隙也紧密些，陕西送来的足迹照片并非如此。

　　尽管上级否定，今年7月，调查报告还是如期完成。当月6日，召开了评审会，宣布调查成功，在这份厚厚的调查报告上，最后的专家评审意见一致认为，“陕西镇坪县现在仍有华南虎生存。”

　　评审组组长王廷正和刘诗峰、许涛清等7位专家签字确认。

　　许涛清表示，在这次华南虎科考论证会上，最终得出了野生华南虎依然存在的结论，但唯独缺乏的就是关于华南虎的照片。

　　“有了这份证据，对野生华南虎的保护计划就可以迅速开展了，建立自然保护区等项目都将提上日程。”

   拍虎的动机

　　周正龙说，孙承骞副厅长看了底片后突然抱住他，很激动地说，“你终于拍到了，是真的。”

　　3个月之后，老猎人周正龙把照片问题解决了。

　　10月10日，陕西省林业厅接到镇坪县林业局电话，称周正龙拍到了野生华南虎的照片。

　　周正龙事后说，

　　许涛清说，当时作为向导的周很不服气，“他说拍个华南虎照片没什么了不起的，只要给他设备就行。”

　　周正龙还介绍，他听专家在回去之前说，华南虎的资料已很翔实，但唯独缺少华南虎的影像资料，谁能拍到照片奖励100万。

　　“县上有关领导也曾说过，要是能拍到华南虎，县上也会拿出15万元作为奖励。”周正龙说。

　　陕西省林业厅自然保护区和野生动物管理站副站长卢西荣承认，“在调查的过程中，不同场合、不同时候给他说，你只要拍到华南虎的照片，政府会给你重奖。”

　　周正龙并不否认拍摄虎照背后的利益追求。

　　10月16日，记者们第一次到家里采访，周热情让座、倒茶，但始终不谈采访的事情。多时过后，他捻动手指，“采访要给钱的咧。”

　　交涉之后，一名记者拿出50元称“表示一下怎样？”周面现不屑，“50元你也好意思说出口”。最终每位记者出价200元后，周表示同意接受采访。

　　事实上，周正龙的发现也让陕西林业系统官员激动不已。周说，虎照被送到西安的当晚，该省林业厅主管动物保护的副厅长孙承骞亲自持放大镜对照片底片进行了鉴定。

　　孙承骞是一位摄影爱好者。周正龙说，孙厅长拿着一个放大镜对着底片看了好几分钟，“突然站起来抱住我，很激动地说，你终于拍到了，是真的”。

　　随后还有没有进一步的鉴定过程，陕西省林业厅拒绝透漏详情。

　　受访的王廷正、刘诗峰和许涛清三人表示，他们也是在12日的新闻发布会上看到的照片，之前并没有看到底片。

　　一个事实是，11日晚，新闻发布会召开前夕，周正龙始终不肯拿出照片，要求省林业厅兑现此前承诺的100万。王万云和关克和镇坪县副县长杨高轮流劝说至凌晨1点。

　　最后达成协议，省林业厅不要底片，由周正龙自己挑选2张照片共媒体使用；40张数码照片在新闻发布会上仅做展示，随后保证删除；今后所有使用周正龙所拍的照片，全部需要注明“周正龙摄”，保护他的版权；省林业厅并给了周2万元奖金。

　　背后的“经纪人”

　　周正龙的两名妻兄弟称，绝对不会造假，“造假对我来说没有经济价值”。

　　虎照真假争议在全国铺开的同时，本地也有传言称，“周正龙不仅仅是一位迎合者。”

　　镇坪县一个署名为干语的人透露，周正龙拍摄到的华南虎照片绝对是假的。干语称，这是周正龙与镇坪县某些人员合谋制造出这起闹剧。

　　而在这次虎照的拍摄背后，坊间把质疑指向了周的经纪人。谢坤元———现任镇坪县经贸局局长，周正龙的妻弟，他借相机给周正龙。谢坤元的弟弟谢坤全在该县公安局旁边开了一个喷绘写真的店。

　　“我知道全县人民都在怀疑我。”10月21日，记者在镇坪县公安局楼下一家没有招牌的喷绘店内见到谢坤全，他否认造假，“可以怀疑，毕竟我们是亲戚，但造假对我来说没有经济价值”。

　　在镇坪县城入口，刚挂上一幅4米见方的宣传华南虎的广告就是谢坤全制作的。他称，“这是自己在网上搜索到的华南虎照片，PS后制作的”。

　　在镇坪县林业局野生动物保护站职工李骞，谢家两兄弟是此次华南虎照出笼的重要功臣。

　　谢坤元此前介绍，10月1日他回到陕西安康后，托人将两部照相机和5个胶卷、3节电池带回镇坪，交给弟弟谢坤全，让弟弟送到周正龙家里。

　　10月3日，周正龙拍到老虎后，谢坤全再次把胶卷拿到安康，由谢坤元一手操办。

　　10月10日，谢坤元带着周正龙及周的儿子周松曾一起赶到西安，到陕西省版权局，申请对周正龙拍到的华南虎相片及底片进行知识产权保护。但是因为这是版权局首次遇到的新情况，未被受理。

　　谢坤元称，最近在查找有关资料和理论依据，仍想使这组照片和资料得到保护。

　　10月23日，记者将外界的质疑反映给镇坪林业局局长覃大鹏，覃大鹏语气激动，“绝对没有人敢参与造假的事情。”

　　镇坪县政府的态度是，“我们能力有限，不能判断真假，是省林业厅做的鉴定”。

　　陕西省林业厅野生动物保护处处长王万云则的态度一以贯之，“我们经过权威认定，照片真实可信”。

　　“全国都在期盼华南虎”

　　县经贸局长谢坤元介绍，“如果有虎，我们将申请保护区，除带来建设资金，还能带来大批游客”。

　　镇坪地处秦巴腹地，当地人认为此处位于中国雄鸡地图的鸡心位置，因此在与重庆和湖北三省交界的地方，一座山岭被命名为“鸡心岭”。该县依托此岭，开发“自然国心”。今年5月，镇坪县召开“自然国心”旅游开发研讨会。对“国心”进行大力宣传。

　　7月6日，陕西省华南虎调查报告出台不久，镇坪县马上就在安康市区和县城入口处都打上了“游自然国心，闻华南虎啸，品镇坪腊肉”的巨大招牌。

　　镇坪县林业局动物保护站职工李骞介绍，陕西省确认“华南虎照”的合法身份后，镇坪县迅速召开了华南虎座谈会。

　　一位参会干部称，县委书记崔用慧在大会上重点阐述了“三借”，要求全县“借虎势，借虎利，借虎威”，利用华南虎把镇坪的经济搞上去。

　　镇坪县经贸局局长谢坤元毫不隐讳华南虎带给该县经济上的价值。此前，谢自称不遗余力地帮助他的姐夫周正龙拍摄老虎。

　　“如果能发现一只华南虎，对我们全县经济将产生深远影响”，10月18日，谢坤元表示。

　　他介绍，镇坪县委县政府此前确定该县经济发展方向是旅游第一，以旅游带动发展，“如果有老虎在镇坪，我们将向国家事情自然保护区，带来建设资金。更能带来大批参观的游客”。

　　该县林业局局长覃大鹏对于怎么开发虎资源更有细化的考量。

　　他介绍，闻华南虎啸只是宣传口号，真的发现华南虎后，他们将进入山林安装红外拍摄仪，还要录下华南虎的啸声，放给游客听。

　　该局还计划在南江河西岸建设野生动物圈养基地，“如果有可能，抓住几只华南虎人工繁殖，像四川的大熊猫那样，游客就可以进入虎园参观。”

　　该县一位熟知内情的干部透露，覃局长可谓称得上是位“虎痴”。去年，覃大鹏被调到林业局任局长。“上任后，他别的工作不怎么抓，重点抓老虎”。

　　上述人士称，该局因此疏忽了别的工作，在全市的林业统计报表中两次倒数第一。

　　尽管如此，还是没有动摇覃局长追踪老虎的决心。

　　“他大会小会都会讲追踪老虎的成绩”。该局一位人士说。

　　“不仅我，全中国人都在期盼华南虎。”对此，覃大鹏说，他自己并不是为了追求政绩，“但一个项目来了，对全县经济发展肯定有促进作用。”

　　虎照之后

　　建立自然保护区后，将获2000万资金投入，相当于这个山区小县1/4的产值。

　　10月23日，周正龙和陕西省林业厅一行6人抵京向国家林业局汇报相关情况。

　　关于虎照真假，走在镇坪狭小的街道上，可以随处听到这重要的谈资。

　　不过，覃大鹏表示，“省林业厅才是最权威的”，目前外界的质疑并不影响他们推进的步伐。

　　10月17日，当地划出华南虎特别保护区。

　　10月18日，通过陕西省林业厅开始向陕西省政府和国家林业局申请建立国家自然保护区。

　　镇坪林业局相关人士称，建立自然保护区后，将得到国家2000万元的资金投入，相当于这个山区小县1/4的产值，数据显示，该县年产值刚突破8000万。

　　而这里的许多普通人，都在期待成为华南虎的受益者。李评说，当地农民中间已经出现“今后不用种地，国家发钱”的谣言。

　　10月18日，丈夫在林业局工作的蔡女士期待地和同事谈论关于华南虎的新闻，她说，“丈夫每月工资不到1000元，现在就等着他涨工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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